星期六, 1月 30, 2010

其實可以沒有窗

我在台北縣市住了二十八年,在租屋和購屋階段曾經參觀過數十間房子,從小到大實際居住過的房子也有將近二十間。我很清楚採光的優劣會影響房價,但我認為在地狹人稠的都會地區,如果除了引進光線之外,開窗只會帶來吵嘈的噪音、難聞的氣聞、大量的灰塵,和醜陋的街景,還方便小偷爬進爬出,那麼在建築物的牆面上制式性地開窗究竟有何意義?

在我居住過的地方,窗外總是有吵嘈的人聲和車流聲,只要開著窗戶,陣陣噪音和灰塵就會大舉入侵。我雖明知緊閉窗戶有礙健康,卻也別無選擇。如果我想要的只是充足的採光,而非噪音、臭味、灰塵和無甚可取的街景,如果在都會地區開窗沒有半點好處,那麼我應該居住的或許是一棟牆面完全不開窗,只從屋頂採光的房子。比起被捲入塵囂,我寧可仰望天際。

在這麼思考著的同時,我驚覺這不就是安藤忠雄的成名作「住吉の長屋」(看圖)嗎?這間在立面上幾乎與外界隔絕的清水混凝土獨棟住宅,與其說它在側邊牆面上開了小窗,不如說它開的是「孔」。它讓住戶自在地享受獨有的中庭採光天井,而非親切而偽善地開了大窗,卻與鄰人沒有半點互動。儘管我對這間房子的幕後故事不太了解,但這間房子無疑帶給我一種「誠實」的感覺。


住吉の長屋(取材自維基百科

如果與自然融為一體鄉間住宅暫不可得,那麼這種簡潔、恬靜而封閉的都市住宅確實是目前最令我心動的建築形式。「住吉の長屋」其建築面積只有十來坪,以這種坪數而言,絕無可能在家中堆放雜物。不過我幾乎已將家中雜物清除完畢,因此即便是十幾坪的房子也足夠居住。我只擔心三隻貓咪會嫌活動空間不足,不過或許牠們對房子的坪數一點都不在意也不一定。

講到十來坪的小屋與簡潔的生活,最近我讀了一本名叫《微建築-全球53個精采絕倫的小建築.大設計》的新書,作者是盧斯.斯拉維德(Ruth Slavid)。在書中名為「精簡生活」的單元裡,他介紹了一個由日本建築師遠藤秀平所設計的超狹窄建築案例。案例的基地位於神戶一處鐵道上方的陡坡,看起來根本不可能蓋出房子,然而這棟現代鐵皮屋「Rooftecture S」(看圖)竟神奇地矗立在上頭。

遠藤有多麼會利用有限的基地面積,這裡暫且不提。事實上,在作者對這個案例所作的相關描述裡,我只關注一個重點,那就是「在建築物的『正面』,窗戶的位置可以讓視線越過鐵道,眺望底下的海水。另一側的窗戶看出去則是有趣的擋土牆結構。」換句話說,無論是「住吉の長屋」或是「Rooftecture S」,這些房子的景觀都經過人為的過濾,窗戶的樣式與尺寸也是因地制宜,而這一點唯有自建的住宅才有機會辦到。

我認為窗戶沒有「應該」存在這回事,只有它的存在能帶給居住者好處時,我們才需要讓它存在。但我們似乎被「房子應該有窗」、「窗戶越大越好」這種不知打哪兒承襲而來的想法給制約,於是我們只好被迫接受建商的思維、仲介的思維,被迫接受窗外的噪音、灰塵、臭味,和醜陋的景觀。如果可以,我只想看到我想看到的那部份景觀,就像「Rooftecture S」一樣,窗戶小一點無妨。或者,我可以選擇不要看到、聽到、聞到、感覺到牆外的人事物,就像「住吉の長屋」一樣。

我想起我和老媽共住的最後一間房子,它位於泰順街某間長型老公寓的二樓。房子的尾端是我的房間,與鄰棟的二樓距離不到兩公尺,鄰居打個噴嚏我都聽得一清二楚。由於同棟一樓的惡鄰將防火巷增建為廚房,宵小剪斷鐵窗從我的窗口進入屋內簡直易如反掌,於是我們家就這麼被竊賊給闖入。被偷的那晚我夜歸,上床睡覺時小偷正躲在我的衣櫃裡伺機而動。我躺了一會兒後決定起身洗澡,就在打開衣櫃想取換洗衣物的那一剎那,我被面對面撞見的小偷給嚇破了膽。

老媽在事發的隔兩天,火速請了泥作工人將我房間的整面窗戶全用磚頭給封住,我的房間從此沒有天然採光,也不再有噪音、灰塵和臭味,更不再有讓小偷出入的開口。也因為把窗戶給封了,我和老媽都安心不少,畢竟要求一樓的惡鄰將增建的廚房給拆了根本是不可能的事。遇到這種衰事,也只能就自己使得上力的部份儘可能地改善。

儘管窗戶被封了,但基於其他種種原因,我最後還是搬離了家門。沒過多久,老媽將房子賣了搬來當我的小套房鄰居。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很好奇當時接手的買方在看到無窗的大房間時心裡有什麼想法,而仲介人員又是怎麼針對這一點而進行說明。在實際居住之後,他們會不會又給房間挖了一大面窗戶,卻因為噪音、灰塵和臭味的死灰復燃而感到後悔?

寫到這兒我忽然發現一件事,那就是我似乎老是「為了保持房子的價值,而寧可讓自己屈就於房子的現狀。」六年多前老媽的封窗之舉,照理我應該要覺得「這麼做可以讓自己和家人安心」,然而當時躍入我腦海的第一個念頭竟是「房價會不會因此受到影響?」先前永和的住處也是如此,我一直擔心房子未來會賣不掉而小心翼翼地不去弄髒白牆。而目前居住的這間房子,我更因為想脫手而不敢在牆上釘釘子,以致有好些畫作必須長期擱在地上。這麼說起來,我和這些房子似乎一直沒有連結。我始終只是一個暫住的人。

我試圖將我喜歡封閉的房子,和自己為何對房子沒有歸屬感之間的關係做了一個整理。或許,這其中的關聯性就在於:只要有鄰居,我似乎就無法對任何一間房子產生歸屬感。吹頭髮時,我怕吵到鄰居。吸地板時,我怕吵到鄰居。聽音樂時,我怕吵到鄰居。看電視時,我怕吵到鄰居。甚至連裝修時,我也因為怕吵鄰居太久而只做最低限度的裝修,但我對裝修結果卻始終不太滿意。

更具體地來說,我一直擔心會吵到別人,但別人似乎從來不在意會吵到我,這使我心裡一直很不平衡。所以除非房子是封閉的,既不會影響鄰居,也不會受鄰居影響,否則我想我永遠也無法感到自在。而住得不自在,自然也就沒有歸屬感可言,因為我隨時都想搬家走人。

想了一個下午,現在我終於釐清我想住的下一間房子會是什麼樣子了。我也想要來一間「菲莉絲の長屋」啊!不然複製一間「小浜の家」(看圖)也不錯。


「小浜の家」的立面完全沒有窗戶,但是上方有充足的天然採光。
(取材自Suppose Design Office

星期一, 1月 18, 2010

貓兒貓女債

家裡的三隻貓以往各出過幾次狀況。例如現在身形肥滿的小舞,四年多前可是個體弱多病的藥罐子,而小步也曾被小舞抓傷而感染過黴菌。但嚴格說起來,比較令人頭疼的當屬咩咩已有數年病史的紅淚症狀,不過由於天天補充貓用維他命的關係,如今流淚症狀已明顯獲得改善。但上述毛病比起小步在上週一出現的右前腳微跛症狀,只能稱得上是小兒科。

五年多前剛帶小步回家時,我並未主動瞭解蘇格蘭摺耳貓的體質和常見疾病,直到這回小步生病,我才曉得摺耳貓有遺傳性的軟骨發育異常症狀,在香港甚至還有「摺耳貓病友會」!這群會員不僅在治療消息方面互通有無,亦大力宣導別再購買摺耳貓,以免讓商人將更多帶有先天性疾病的摺耳貓帶來這個世界上受苦。

我自然不忍心讓小步在我眼前受苦。既然牠的症狀可能肇因於「先天不良」,那麼我所能做的也只有儘量別讓牠再「後天失調」。

上週一醫生給小步開了處方藥水,囑吋我每天餵食兩次,隔天我和老公還為小步做了第二次溫炙。但週二小步依舊縮著右前腳跛行,疼痛似乎並未緩解。因此下午我又去電詢問,醫生表示藥水成份是以保健用的「Glucosamine」(固樂沙敏,亦即「維骨力」之類的藥品)為主,止痛藥量較少,於是醫生又立刻替小步追加了七天份的止痛藥水(14CC竟然要350元!)。

我個人相當不喜歡化學藥物,對於必須餵食九天的止痛藥量不免感到擔心。然而初期的止痛效果是必須的,因為若無法在短時間內讓疼痛得到緩解,小步恐怕會對自己失去信心。話雖如此,但或許信心受影響的其實是我,畢竟相關文章千篇一律地宣稱摺耳貓的退化性關節炎「無法根治,只能緩解」。幸虧醫生說Glucosamine療效顯著,副作用也少,所以上週四我特別網購了以此成份為主的兩盒關節保健品(貓友們建議的品牌為「Cosequin」,台灣無代理商),希望在接下來的幾個月內能替小步顧好骨本。

除了購買保健食品,我也想多瞭解貓咪或寵物的自然療法和溝通方式,免得牠們因為太會忍痛而錯過治療先機,或是必須長期以藥物維持身體機能。只可惜在「博客來」逛了半天,我連一本中文相關書籍都沒找著。於是週三深晚我乾脆上 Amazon.com 一口氣訂了七本書,這些書籍包括(中文書名是我暫且直譯的):
  1. Your Cat: Simple New Secrets to a Longer, Stronger Life
    (你的貓:讓牠更長壽、更強壯的簡單新訣竅)
  2. The Complete Guide to Holistic Cat Care: An Illustrated Handbook
    (貓咪整體照護完全指南)~用的是自然/整體療法的觀點喔!
  3. Animal Psychic Communication Plus Reiki Pet Healing
    (動物心靈溝通與寵物靈氣療法)~連靈氣也派上用場囉!
  4. The Language of Animals: 7 Steps to Communicating with Animals
    (動物的語言:與動物溝通的七個步驟)
  5. The Beginner's Guide to Animal Communication
    (動物溝通初學者指南──有聲書)
  6. Communication With All Life: Revelations of An Animal Communicator
    (與一切生命溝通:動物溝通師大揭密)
  7. The Language of Miracles: A Celebrated Psychic Teaches You to Talk to Animals
    (奇蹟的語言:知名靈媒教你跟動物交談)

另外,我也把目前 Youtube 網站上找得到的 Animal Communication 相關影片看了大半。我想,除了早期傷處未得到治療,和先天性遺傳疾病這兩個原因之外,小步生病也有可能是基於心理因素,而這或許跟主人沒有給牠足夠的安全感有關。所以,在「動物對家裡發生的事情完全了解於胸」的前題下,我跟小步「長談」了一番,並保證我們就算搬家或有任何變動,牠永遠都會得到最周全的照顧,而我老公甚至還以催眠療法將具有療效的白光傳送給家中的三隻貓咪。

上週五我怕小步心情不好,買了顆球給牠玩。週六又捧了一個「catit 貓用噴泉飲水機」回家,想鼓勵小步和另外兩隻貓咪多喝一些水,總之真是費盡心思。現在小步的右前腳已經可以著地並且順利地跳上跳下了,基本上算是回復到先前「小老頭似的」走路模樣,但離完全康復仍有一段距離。倒是這一週以來我發現一件很好笑的事:以往小步亂抓浴室腳踏墊時我都會大聲斥喝,請牠立刻停止破壞。可是現在牠搞破壞,我竟然只覺得:「啊!小步的前腳有力氣了,可以抓腳踏墊了耶!」果然是沒出息的貓奴心態啊!

星期一, 1月 11, 2010

小步生病了

今天中午我發現小步走路有點跛,原因明顯是出在牠那隻沒有著地的右前腳。心急之下,馬上跟附近一家口碑還不錯的動物醫院預約了下午兩點的門診。

平時小步走起路來有點像個「小老頭」,不僅動作慢吞吞,跳上跳下時也顯得過份謹慎,似乎總要觀察許久才能鼓氣勇氣縱身一躍。我一度以為牠是膽小,還取笑牠是「娘貓」。今天跟醫生描述牠的跛腳症狀和過去的小心翼翼之後,才曉得我是如此的無知。



這是小步四年前拍的舊照。

醫生建議給小步打一針鎮靜劑以便拍攝X光照。看著小步不到十秒就動彈不得,舌頭還吐出來不停地流著口水,不得不對小步所受到的折騰感到不捨。但打針和照X光乃必要之惡,所以在無計可施之下,也只能協助醫生將小步的兩隻前腳綁上白繃帶,做為固定拍照姿勢之用。

拍完照,醫生將四張X光片擺在燈箱上一一說明,還搬出厚厚的英文教科書解釋小步的病因。原來,五歲半的小步(以人類的年齡而言,大概是三十七、八歲左右)竟然出現了「退化性關節炎」這種聽起來像是在老人身上才會出現的症狀。

說得白話一點,就是小步的肘關節多年前曾經受過原因不明的傷,由於關節軟骨受到過度的磨損,以致關節四周原本理應光滑的接觸面,漸漸產生了類似骨刺的增生物,這使得小步走路時苦不堪言。「牠走路是不是像踩到很燙的東西一樣,踩一下就會馬上把腳縮回來?」醫生問。我說是,但我還以為走路像個小老頭只是小步的「特色」。

醫生表示,退化性關節炎無法根治,只能以藥物和物理治療來緩解疼痛。診斷結束後他為還癱軟在診療台上的小步追加了一劑肌肉鬆馳劑,並囑咐助手(醫生喊他「學弟」)為小步進行「溫炙」。我有位學中醫的老媽,自然知道什麼是溫炙。「不過人的炙法和貓不同,」助手邊說邊拿出小型的溫炙棒,在棒子中央塞入點燃的艾條,然後細心地試了試溫度,開始替小步的兩隻前腿外側(小腸經)進行溫炙。


這是今天買給小步的溫炙棒組合,由上到下為:清潔刷、艾條和溫炙棒。
以後我每天都要替小步的兩隻前腿進行溫炙療法。

「所以這些中醫療法是在獸醫系裡學的嗎?」我好奇地問。「不是,是出了學校之後自己學的。好笑的是,這些以中醫療法治療動物的相關書籍都是用英文寫的。」助手無奈地解釋。而我聽完之後我也只能附和地笑笑,畢竟這就是中醫在台灣所面臨的處境。多數西醫對它嗤之以鼻,但發展出西方醫學的老外卻將它視為科學而盡力研究。不過他這麼一說倒是讓我興起了把相關原文書籍買回來讀的念頭,因為任何在化學藥物之外可以緩解小步疼痛的另類療法我都願意嘗試。

溫炙過後的小步渾身都是艾草味,我當下就想買一組工具回家替小步做溫炙。醫生說診所裡有賣,便當場拿了一組給我,但結帳時我才曉得這玩意兒並不便宜。總之,今天折騰一個小時下來的費用分別是:X光費800元,檢查費200元,溫炙棒組合1,200元,加上藥品和打針費用共計2,650元。雖然小步看病比人類貴上許多,可是想到小步很可能默默痛了好幾年(接下來還得禁食禁水四個小時),我提著貓籃走出診所時還是忍不住自責地哭了起來。

我在想,小步之前是很懂事,所以一直忍著痛楚沒有表現出來,還是我這個照顧者太白目,所以一直沒有注意到細微的徵兆?我忽然想起我曾經寫過一篇「寵物靈療VS動物溝通」的文章。或許該是我開始學習動物溝通的時候了。順便在此提醒各位飼主,如果貓狗走路的樣子像個小老頭,請直接帶牠去看醫生,可別像我一樣以為那是牠走路的「風格」!哎........

星期六, 1月 09, 2010

1Q84、失能家庭與飛越杜鵑窩(下)

除了奇布茲、「先驅」與 Mrs. Jones 接連登場所形成的共時性,我在《1Q84》裡還見到了另一個巧合。話說在一月下旬即將出版的最新譯作裡(到現在還想不出中文書名),有一章談論到了「conscious parenting」的問題。也就是說,如何有意識地、自覺地教養自己的下一代,而不是胡亂地以為生養小孩這種事情可以船到橋頭自然直。

我經常聽見人們說:「沒錢沒關係,小孩子會帶財,生下來自然有錢可以養。」或是,「沒經驗沒關係,我們也是當了爸媽之後才開始學做爸媽的。養小孩沒那麼難。」的確,把一隻小狗養成大狗並非難事,只要顧好牠的吃喝拉撒睡即可,可是養小孩不一樣,除了物質上的養育,精神和心理上的「正確」照料更是不可或缺,但顯然極少有人可以做到這一點。

在《1Q84》裡,我剛好看到了「失能家庭」的無所不在。故事的主角──天吾、青豆,和通靈少女深繪里(甚至於女警 Ayumi 和有錢老婦人的保鏢 Tamaru),大抵都經歷了不幸的童年,也經歷了我在前文提及的:「非自願接受卻終究內化為自己的一部份」的狀態。繼續看下去,各位目前還沒讀過、未來也不打算讀這套小說的人,就會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意思了。

天吾來自於單親家庭,父親因為辛苦的過去而表現出偏執和務實的冷漠性格。他絕口不提妻子的行蹤或生死,對天吾良好的學業成績也沒有半點鼓勵,只是認份地從事著NHK收費員的低階工作,有時甚至像野狗似的被受訪住戶驅趕。為了搏取同情並順利收到款項,他每逢假日必定帶著孩子挨家挨戶地敲門收費,這使得天吾從未有過像同學一樣「正常」的童年。

青豆來自於信仰虔誠的家庭。由於雙親是「證人會」的信徒,她從小被迫過著禁慾的生活。粗茶淡飯和不合身材的二手衣,使她明顯與同儕有異,而飯前務必大聲祈禱的規定,更讓她在同學面前成了一個令人不自覺就會漸行漸遠的怪胎。然而最令她深感無奈的,莫過於每逢假日不得不與母親一起挨家挨戶地傳教,並發送與「世界末日大洪水」有關的小冊子。

深繪里的父親原本是大學教授,後來成了集體農場和新興宗教法人團體「先驅」的領導人。她從小就在集體農場裡過著遠離主流社會的生活,在框架下進行著被分配的勞務,聽取著過濾過的新聞,而且犯了錯還會受到團體制裁,例如被迫與自己照顧不周的老山羊的屍體一起關禁閉。原本她還能透過上學與外界接觸,後來卻因為漸漸中斷了學業而從此與世隔絕。

他們的童年無疑是遭到剝奪的。儘管家庭提供他們最低限度的生活,但在心靈上他們卻極度匱乏,匱乏到成年前唯一的人生目標只剩下逃離原生家庭。於是天吾在高中時離家住校;青豆在小學五年級時轉學並寄居在親戚家中;深繪里在十歲那年逃離集體農場投靠父親的友人。三個人都自此切斷了與原生家庭的關係。唯有如此,他們才可能得到活下去的勇氣。

我想起紀伯侖在《先知》一書裡寫過的:「你的孩子不是你的。他們是生命對自身的渴慕所生的子女。他們經你而生,卻非由你而生,儘管他們與你同在,但他們不屬於你。你可以給他們你的愛,而非你的思想。因為他們有自己的思想。你可以圈囿他們的身體,而非他們的靈魂,因為他們的靈魂寓居於明日之屋,即便在夢中,你也無法探訪。你可以努力使自己與他們相像,但別設法讓他們與你相像。」

看起來很簡單,做起來卻非常地難。特別是「你可以努力使自己與他們相像,但別設法讓他們與你相像。」這一點,在教養上缺乏意識或自覺的父母是不可能辦到的。也因此,吃素的父母只給孩子吃素的環境,信仰上帝的父母帶著孩子去受洗,想遠離社會的父母帶著孩子住進集體農場,想過禁慾生活的父母只讓孩子使用二手物品。在翅膀長硬之前,孩子們只能無條件地接受安排。

可是即便翅膀長硬了,可以逃離圈囿他們的原生家庭了,但某些扭曲的東西經過日積月累,終究會內化成自己的一部份。

因為長年沒有得到父母的愛,所以天吾缺乏愛人的能力,也不想與任何人建立深刻的關係。因為長年過著禁慾生活,所以青豆沒有累積物品的慾望,甚至嚮往「把現鈔藏在睡覺的床墊底下,危險的時候把那抓起來從窗戶逃走」,而最後也確實成了亡命之徒。因為從小過著封閉的生活,所以深繪里終於成了無法以「正常」形式說話的少女(很明顯是代表溝通和表達的喉輪出了問題!)。

是誰造成了這三個人在性格上的「瑕疵」?毫無疑問是他們的父母。無論是低階的NHK收費員、信仰虔誠的夫婦,或教授之類的高級知識份子,一旦缺乏自覺,都可能在無意識間將自己的價值觀和生活模式強加在孩子身上,於是孩子們的靈魂儘管無法圈囿,卻受到了創傷,而那個創傷可能用一輩子的時間都無法彌補。

不曉得各位有沒有讀過《一刀未剪的童年》,或是由這部自傳式小說所改編的同名電影,如果說天吾、青豆和深繪里的童年是帶了點霉味的陳年木砧板,那麼作者歐各思坦・柏洛斯(Augusten Burroughs)的童年恐怕是五光十色的霓虹燈管。以下是這本書的簡介文字:
這是長年盤據美國各大暢銷排行榜、引發讀者熱烈討論的一本話題書:紐約著名廣告創意人歐各思坦・柏洛斯回憶他九歲至十七歲發生的事。他的父親是一位酗酒又有家暴傾向的大學教授,母親是一位罹患躁鬱症的女詩人,兩人離婚後,歐各斯坦歸母親撫養,但母親無力照顧,就把他丟給她的精神醫生寄養。沒想到這個精神醫生的家庭根本是個杜鵑窩,不但生活形態異於常人(例如拿鎮定劑當糖果吃、坐電椅來娛樂、以自殺來逃避上學、用大便的形狀來傾聽上帝的指示),而且家中長年寄住著一些精神病患,包括醫生的養子就是一位三十多歲的臠童病患……

許多人的童年其實比村上春樹的小說還要超現實。然而最可怕的是,這些「超現實」是現實世界的一部份。沒有生養資格的父母比比皆是,街上的招牌掉下來就可能砸到一大堆(鄉土劇裡也有很多)。儘管他們荒誕不經的教養方式有可能在二、三十年後造就出傑出的潛力小說家(例如天吾)、傑出的廣告創意人(例如伯洛斯),或「把沒有資格留在世間的男人移到『另一個世界』」的傑出殺手(例如青豆),可是這種養份如果必須用不幸的童年來換取,代價未免太大。

我想每個人的童年或多或少都有奇異、甚至於不可告人的部份。有勇氣寫出來或對他人吐露,至少有些療癒效果。可是有些人卻不得不將干擾心靈的秘密隱藏起來,最後因為壓力過大而自覺或不自覺地將自己移往早已偏離成立主旨的集體農場、以集體造神運動矇蔽自己的新興宗教,或是將少數人的價值觀強行加在一般人身上的犯罪組織…。

村上春樹對「失能家庭」的描述十分寫真,我想這不能不說是受到瑞蒙・卡佛(Raymond Carver)的影響。卡佛是村上春樹最喜愛的美國作家之一,他本人也親自過譯介過卡佛的作品,並認為「典型『卡佛式』(Carveresque)的小說情境就是『家庭劇的崩解』」。不過我個人相當不喜歡卡佛的作品,它實在讓人喘不過氣來。如果真要體驗「家庭劇的崩解」,我還不如去看總是不停上演著結婚、離婚、更換性伴侶、老少配,和殺人放火事件的美國影集「慾望師奶」。

或許最具戲劇性的場域不是辦公室、不是法院,也不是百老匯,而是自己的原生家庭。在童年我們都曾目睹一些無法言說的奇特事件,卻因為不懂也說不出口,只能讓它越滾越大,最後變成了一個天大的秘密,或是像神經語言程式學裡(NLP,Neuro-linguistic programming)所謂「心錨」一樣的「象徵物」,只要輕輕一碰,就會瞬間產生在當下脫離現實的效果。於是乎,有時我不禁會想,多數人在成年離家的那一天,心裡是不是多少都曾興起終於「飛躍杜鵑窩」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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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Q84、集體農場與Mrs. Jones(上)

星期一, 1月 04, 2010

1Q84、集體農場與Mrs. Jones(上)

雖說在家工作者沒有所謂形式上的「假日」,不過我終究還是讓自己跟著常人的腳步放了三天元旦假期。其中除了和朋友喝茶聊天,在「蜀魚館」吃了一大尾豆瓣鯉魚,並因為打包了無論在實質體積或視覺面積上都明顯過大的鯉魚,於是又吃了一餐同樣的菜色之外,大部份的時間我都被困在《1Q84》那浮著兩個月亮的奇異時空和奈沙馬蘭的希屈考克式緊迫氛圍裡。而且是自願的。

《1Q84》上市的第一天我就買了。是一種就算發誓這輩子再也不看小說,但因為它是村上春樹的作品而無論如何不得不買下的狀況。然後我很珍惜地把它擺在書架上保存著,想等到適當的時機再讀。至於什麼時候是適當的時機,則是完全不清楚。我一方面一直意識到它的存在,一方面不停地讀著其他的書。

終於在讀著工具書般枯燥無味的《心靈活泉:海寧格系統排列原理與發展全書》與個案圖鑑式的《微建築》之間,我開始讀起擱了一個多月的《1Q84》,期間為了「讓眼睛休息」,還看了奈沙馬蘭2008年編導的電影「破天荒」(The Happening)。只是Book 1才讀了三分之一,我就因為奇布茲、集體農場、Mrs. Jones…的陸續登場而明顯感受到一種微妙的共時性。


關於《1Q84》這套小說的詳細內容我姑且不提,簡單說它與新興宗教有關,與社會的邊緣有關,與神聖和非神聖、實體和分身、清醒和狂亂(或不清醒和其實是清醒的狂亂)有關,也與非自願接受卻終究內化為自己的一部份有關。總之它好看的不得了,適合不眠不休地一口氣讀完。不過嚴格說起來它沒辦法一口氣讀完,因為接下來還有Book 3和Book 4會陸續面世。目前讀到的故事還不算完整。

然而在這篇文章中我想提的就只有我體驗到的「共時性」而已,就像在小說中,青豆與天吾幾乎以相同的步調被捲入一個事件,而由天吾改寫的《空氣蛹》小說,其內容又與1Q84年的時空互相連結一樣,存在著某種彼此牽引、暫時還讓人理不清頭緒的、同時迸發的共時性。Synchronicity,這是榮格提出來的,他認為兩件或多件事情於同時發生必然有其特殊意義。如果再類比下去的話,或許故事中的little people和daughter就是集體無意識和個人潛意識具體化的象徵物也不一定。

話題回到共時性上面。如果沒出什麼差錯的話,一月下旬我接下翻譯工作的某本書會理所當然地出版。前幾天我開始替它增添一些「譯注」。在拿起《1Q84》的前一天,我剛好寫到以色列的「奇布茲」(Kibbutz)。奇布茲類似共產主義的集體農場或人民公社,是以共同屯墾為目標而生活在一起的小型組織或「社區」。當然也有不少嚮往無壓力生活的、反資本主義的、嬉皮式的、或追求心靈平靜的各路人馬,在各種心情和機緣下前往這類社區短期居留,以勞力換取免費的食宿。而從此就這麼待下再也不離開的人也佔有一定的比例。

原本我對奇布茲非常陌生,然而才寫完它的譯注,我竟然就在村上春村睽違七年的全新長篇小說中,讀到一個與集體農場有關的故事。農場的名字叫做「先驅」,最初的組成份子是一群在政治立場上不見容於當下社會的年輕人,他們追隨大學時代擔任反抗運動領袖的老師,在荒廢的農村找到落腳空間,日積月累地建立起自給自足的集體農場式生活,後來甚至還有餘裕做起有機農產品配銷之類的生意。當然在理念上受到吸引而加入這個半開放社區的人數有日漸增加的趨勢,但因為失望而默默離開社區的人也不是沒有。

我在個性上或多或少都有遺世獨立的反社會傾向,近年來對資本主義也漸漸有了反感。不過我很清楚我會變成這樣是因為我追求安靜不受干擾的居住環境與沒有貸款的人生,而不是對住在生活機能欠佳的荒郊野外進行大量的身體勞動感興趣。基於集體農場也是群居的生活型態之一,想必也會被鄰人干擾或是被分配到自己不喜歡的工作(例如一復一日的削馬鈴薯皮、替乳牛擠奶,或是像《1Q84》中的深繪里一樣,被迫照顧一隻瞎眼的老山羊),所以我完全不可能去過那樣的生活。

在和朋友喝茶聊天的過程中,她問我,「如果真的去集體農場過日子的話,可以生活多久?」我說,「一個星期吧!只能當成度假式的『體驗』來進行而無法久住。」我想像的是,有些人可以透過最低限度的食衣住行過日子,然後在削著馬鈴薯皮、替乳牛擠奶這種機械性的動作中思考人生意義,進而求得心靈上的淨化,但也有可能因為長久過著這種最低限度的生活而讓腦細胞壞死,變成確實在接下來的人生中也只能做做削馬鈴薯皮或替乳牛擠奶這類的事情的人(吧?)。

而結論就是,雖然我也想住在位於市中心精華區獨棟不受人干擾地板厚達三十公分全室採用超強氣密隔音窗的大樓裡過著安靜的生活,可是我的財力只容許我在荒郊野外蓋一棟小小的房子然後三十年後變成像是在「破天慌」的最後二十五分鐘出現的Mrs. Jones一樣孤僻而瘋狂的單身老太婆。呼!

為什麼會在讀著《1Q84》之間忽然去租了奈沙馬蘭的電影回來看,我也不明白。但那天剛好是一月一日,我總覺得在一年的第一天所做的事情有可能會演變成一整年的縮影一樣的東西,所以我決定「出門」。至少對這陣子的我來說,「出門」是一件稀奇的事。然後我吃著八方雲集的鍋貼和酸辣湯,心裡想著或許我應該再看一次「水中的女人」,於是就莫名其妙地走到出租店順便租了「破天荒」和「靈異象限」回來,並在當晚遇到了電影裡的Mrs. Jones。

說起來會同時喜歡村上春樹和奈沙馬蘭的人,心裡多多少少都有一種希望這個世界以某種奇異的姿態或隱喻性的方式毀滅的傾向。「破天荒」就是一部這樣的電影。故事描述美國東北部的幾個城鎮被一股帶著邪氣或化學毒物的風吹過,而靠近植物、有人群聚集的地方開始出現了人們以垂手可得的各種工具自殘的末日景象。是某種自然力量的反撲,或是植物聯手犯下的大屠殺不得而知。或許是little people搞的鬼也不一定。

故事最後不得不進行到在逃難的過程中閒雜人等全部死光光,只剩下主角(形式上的)一家三口的狀態。依據和女主角婚姻不睦的男主角的研判,這股力量只會在人多的地方展開攻擊。於是他們來到了一個人守著沒有電力的小屋在世界的角落孤單終老的Mrs. Jones的門口,打算借個地方暫時躲藏。Mrs. Jones的家裡自然沒有任何電器用品,包括電視機和收音機,換句話說,她與新聞資訊絕緣,完全不曉得自己所在區域的周邊發生了驚天動地的大事。

原本以為Mrs. Jones因為離群索居反而能夠在這次的事件中倖存,沒想到最後她還是發狂地連續撞破玻璃窗自殘而死。在DVD附帶的特別收錄中,導演兼編劇奈沙馬蘭談到了這個橋段之所以存在的目的。「Mrs. Jones是個歷經風霜的女人,我想她先生是死於戰場,在她獨居時,身上發生了很多慘痛的事。她是好意,但Mrs. Jones有她自己的問題。」而飾演Mrs. Jones的演技派女演員在描述自己的角色時說:「她獨居在農舍裡,我的經驗告訴我Mrs. Jones遠離社會、遠離世界,過著沒有電力、自給自足的生活。但她並沒有解決自己因為多年前的慘痛遭遇而產生的痛苦及憤恨。」

不過比較令我驚奇的是製片和女主角的觀點。「Mrs. Jones有趣的地方是,她會是艾瑪(在結婚當天哭泣,認為老公像個不負責任的孩子而拒絕懷孕的女主角)的前車之鑑。如果艾瑪沒有改變,將她的生活做重大的改變的話。」女主角也說,「我想Mrs. Jones絕對是每個人的借鏡,遠離社會到那個程度是非常極端的,我想那不是她的錯,長期以來她被嚴重的傷害。」演技派女演員則補充:「她的周遭佈滿古董文物,包括她的十字架,說明了她是虔誠的基督徒,有宗教信仰,卻沒有用來療癒自己的心。」

針對以上言論,我認為製片講的話過份膚淺,女主角則稍具同理心,但兩者的發言都有敵視想保持單身、希望恢復單身,或在有伴侶的情況下保持單身心境者的嫌疑。相形之下,演技派女演員所說的才是重點。當然,這是以我這個不生小孩、不想跟群眾攪和的孤僻的人,在隱隱約約覺得受到攻擊和歧視的立場上所作的發言。遠離社會(基本上這句話等於遠離主流社會價值觀)不是問題所在,真正的問題在於是什麼造成有些人想離群索居,而這些人在精神上、在心理上是否有受到照料,或者,基本上他們是感受到主流社會的放逐才被迫做出這樣的選擇的,就像成立「先驅」集體農場的領導一樣。

因為little people的介入而擁有超自然能力的集體農場領導人,最後不知是基於主動或被動的原因,將半開放式的農場轉型為封閉的新興宗教組織,基至還登記成為宗教法人團體。在這種情況下,一個封閉的環境和一群「遠離社會到那個程度」的「非常極端」的人,會成為一個背負龐大秘密的地下組織也就不太令人意外了。會寫出這樣的故事,自然和村上春樹針對奧姆真理教及其相關人士或地下鐵毒氣事件的被害人,進行過多年綿密的研究和訪談有關。村上並沒有像「破天荒」的製片那般,斷然地將封閉的人和瘋狂的事件劃上等號,但不能不說《1Q84》中確實也有表達這種等式的意味存在。

另一方面,一群在精神上、在心理上可能沒有受到妥善照料,而帶著那樣的傷痕搬進一個半開放或封閉社區,企圖躲避或追求某種東西的人,在聚集之後那個傷痕會是加乘般的更加擴大,還是會在相濡以沫下漸漸消失,坦白說我不清楚。重點在於,除非有人主動介入或自己主動檢視那個傷口並進行療癒,否則無論是一個人或一群人,那個傷痕都不會憑空消失,它只是躲在潛意識的角落裡,結成了一個透明的空氣般的蛹也不一定。(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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