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 2月 17, 2006

全職看護週記(十五):無法承受之輕

今天是嫁為人婦的第五天。前面四天,我天天哭紅雙眼,因為罹癌母親反覆無常的任性舉措,已成為我揮之不去的夢魘。

過去母親篤信風水,家中掛滿趨吉避凶的風水寶物,往來淨是睜眼說瞎話的江湖術士。九月下旬我們自行出院回家療養,母親的健康在經方派中藥的調理下頗有起色,不僅能正常進食,下床緩慢步行,有精神時還能上桌包包水餃自娛。當時我心裡除了開心,也開始擔憂她的舊習氣會不會隨時病體逐漸康復而故態復萌。果不其然,兩個月前她又開始指使看護搬動傢俱的擺設位置。

春節期間,獨居高雄任教的小阿姨北上到母親家過年,一位小阿姨過去的學生特地到母親家中探視。那女子是個美容師,學了些初階的經絡療法,便提著台電針炙機四處替人「調理經絡」。她為小阿姨電了一些穴道,說是對皮膚很好,接著又「好心」地順道為母親做了一次電療。當時我不在場,我到母親家時,那人正打算告辭。從那日起,母親開始血尿,並且每日排出血塊,美容師擔心惹禍上身,一開始頻頻來電問候,現在已經無聲無息。

母親血尿至今已經兩個星期,如果進西醫院,難保不會再被抓去洗腎。中醫師則不主張止血,並推斷是先前住院期間飲下大量顯影劑的後遺症,因為母親當時喝下鋇劑後即血尿三次,後來還造成嚴重水腫,被主治西醫要求去做血液透析。原本住院是為了治療胃腺癌,結果癌完全沒醫,卻莫名其妙地把腎給弄壞了。

上週,母親要求我和看護將整個臥室的傢俱,全部照著她的意思重新擺放,說是風水改了血尿就會停止,當晚還請風水師來家裡,確認擺設的方位是否妥當,可是那天夜裡她卻睡在客廳沙發上,原因是「新」臥室讓她很不習慣。隔天,她說我家的衣帽間今年不宜在窗外擺盆裁,要我把盆裁移到她家去放。但才又過了一天,她便要求我和看護再把臥室恢復原狀,理由是血尿並沒有停止。

雖然日日血尿,腿部浮腫,但母親並沒有明顯不適。因此週二回診時,中醫師建議母親再次服用先前令她排出大量柏油便與癌毒的煎藥。那帖方子有點苦,但非常有效。怎料母親一聽要再喝苦藥便以死要脅,除了堅持不再回診,還要求我把「讓她家風水變不好的盆裁」給拿走!昨晚,她又打電話到診所嚷說自己「不想活了」。今早我去電問候,她更說我和老弟,以及她離婚多年的生父才是一家人,「你們去團圓好了,不要管我。」病人為大,只能儘量配合他們的無理取鬧,然而照顧者的心情又有誰來安撫?

母親的行為一再令我失望,我原本以為罹癌是一記警鐘,她若能因此放棄不良習氣,應該是件好事,而身體也會因為心理問題與生活習慣的改善而康復。她答應過我,可惜她做不到。除了傷害,大概也沒別的可以給我了。人說「久病無孝子」,我現在才了解這話的意思,也許有些人本來就缺乏孝心,但也許有些人原本滿懷孝心,卻被任性的病人給一再傷害,而終致麻木。久病床前為何無孝子,病人是否也該反躬自省一下?

情人節晚上,我請難得不用加班的老公吃飯,飯後他花了兩個小時在餐廳裡諄諄教誨我這個哀怨的病患家屬,惹得我一直掉淚,只因為他目睹我在母親要求我將盆裁移走時,面露不悅之色,口氣也不是很好。我承認我口氣不好,畢竟那盆裁是她要求我拿去她家擺的,其後血尿不停她又怪風水、又怪盆栽的,實在太令我生氣。真要怪,也要怪她讓一個招搖撞騙的美容師,為自己虛弱的身子進行一點都不專業的醫療行為。她,是自己的不定時炸彈。

老公曉得我的氣憤與難過,可是他並不認同我的情緒反應。當年他的母親因為癌症過世,事後他非常懊悔自己在母親病逝前,要求她配合改善健康而做了諸多要求,並且因為母親沒有切實做到而當面指責。深深的懊悔,成了他憂鬱症的起因。老公不希望我重蹈覆轍,所以花了兩個小時開導我,要我在母親面前儘可能地控制脾氣,即便她再任性、再令我失望,我也不該動怒,否則日後我肯定會後悔。

我答應我會好好控制脾氣。可是今早母親要我去和自小不相往來的生父團圓,卻讓我有股嚴重的被遺棄感,我忍不住又發火了。從小母親就把我丟給外公外婆養,把我接回台北後也忙著工作不太有空搭理我。現在,就連她臥病在床也有辦法拋棄我,我不免悲從中來。多希望母親有一天能夠徹底醒悟,但這一天似乎離我越來越遠了。

11 則留言:

Si 提到...

大姐
這就是把"我"都丟掉的意思
全心全意照顧的時候
把 是我在照顧的想法都先放下
連是誰照顧都不管
只注意到當下要照顧病換這件事就好
其他的以後再說

phyllis 提到...

我之前以為,把她當成一般歐巴桑來照顧,而不是我媽,我會比較心平氣和一點。但我沒辦法騙自己,因為一般的歐巴桑根本不可能醬子傷害我。她的行為總是不時的提醒我,她是我那死性不改的老媽。

Cobain 提到...

菲莉斯
愛的越深
傷的越深
我們常常會以自己的角度
去看
去想
"為何他不能體諒我"
或是
"為何他不能理解我"
我最近也常在想
是否在思考中有太多的"你","我","他"
還是一片混沌
但不要忘了,
你不會是一個人,
還有一個最愛你的強哥
以及我們這些朋友作你的應援團
就算是無法承受之輕
也有強哥當你最有力的支柱
前幾天看到一部動畫
雖然是動畫
卻說了一個令我印象深刻的道理
"什麼會讓人變強
是愛情
是為保護心愛的人而犧牲的愛情
是為珍惜最重要的人而努力的愛情"
愛會使我們變的像鑽石一樣的堅強
並非怨恨
以上這些說來簡單
做起來卻相當困難
我相信你是愛你母親的
So,一起加油吧
^^

妖姬 提到...

DDear Phyllis,
我很努力在體諒你的心情,因為我有個跟你類似的老媽在家裡...
我想其實你是比我孝順的,
我很少回家,因為不想去面對我媽媽對我傷害的問題,
看到我媽媽的家,我更是頭痛,
我也相信你跟我一樣,對媽媽的愛不會少,
但是每當在面對她的時候,
明明知道他身體漸漸沒有以前好了,
口氣就是沒有辦法和緩,
真的很難,我也沒辦法給你任何意見。

我只能說?你老公和你的方法折衷囉?
沒有一步登天的,我也一步一步在和媽媽「和好協調」中,一點一點慢慢轉變態度囉?
但願一切都會來得及,
不會有你老公一般的「遺珠之憾」...
(我爸爸也是癌症去世的,但是我跟他感情很好,所以他走之前,我也其實沒有遺憾啦!)

Wey 提到...

Dear Phyllis:
生氣前想想之前臉上的痘痘,看看能不能因此把氣忍下來……
Wey.

bob 提到...

無法承受之重,也是得承受啊!
有人支持,就有人負擔

如今的你,有負擔但也有支持了

andro 提到...

有本書《割斷臍帶做大人》,遠流文化出版,談的是如何改變惡劣的親子慣性相處模式,我自己因此書受益良多,雖然,我選擇的是最不得已的那個方式,至少傷害沒有再繼續擴大。
想要再多說一點的是,罪疚感於事無補,而且,他人的遺憾,也不能從別人身上得到補償。
祝福妳。務必保重。

carrie2046 提到...

每回看phyllis寫到親情這件事
就不免覺得心有戚戚焉
不曉得是時代變遷還是什麼原因
我真的覺得傳統的孝道觀念已經不太適用於現代
我們的父母常常動不動就扣一個不孝的大帽子在我們身上
但事實上很多父母親本身根本無法扮演好父母的角色
很多父母也是很自私地在算計自己與孩子間的關係
我相信豪門例子應該更多吧
我想有緣遇上好父母的人應該無法理解這種想法
只能說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

carrie2046 提到...

對了
還要祝你終於成為人妻
還有新站開張之喜!!

florawei 提到...

看完妳寫的文章,我難過的像胃破了洞一樣。並不是因為和妳有相同遭遇,而是深刻的感受到妳那股無奈和辛酸。我雙親兩人,獨力照顧一對罹癌的祖父母,雖然父親有五個兄弟姊妹,但是卻沒有人主動伸出援手。
最後,兩位老人家在我家往生。過世前,爺爺心滿意足的流淚走了。爺爺走後,奶奶開始神智不清。兩個星期後,就在她要往生前,拉著她姊妹的手,告訴她們:『有志慧在真好。沒有她,我們一定很悽慘』(那是我母親的名字。)我相信妳的選擇是對的。

florawei 提到...

看完妳寫的文章,我難過的像胃破了洞一樣。並不是因為和妳有相同遭遇,而是深刻的感受到妳那股無奈和辛酸。我雙親兩人,獨力照顧一對罹癌的祖父母,雖然父親有五個兄弟姊妹,但是卻沒有人主動伸出援手。
最後,兩位老人家在我家往生。過世前,爺爺心滿意足的流淚走了。爺爺走後,奶奶開始神智不清。兩個星期後,就在她要往生前,拉著她姊妹的手,告訴她們:『有志慧在真好。沒有她,我們一定很悽慘』(那是我母親的名字。)我相信妳的選擇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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